-此刻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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キセキ

愚者提灯:

《YELL》里的第二篇。


这篇好像好评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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キセキ


 


 






山本武x狱寺隼人










 


【G side】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累。


 


本来他不是这种性格,直到彭格列失去了主心骨跌落了主宰的地位。那时候他看着白兰趾高气昂的样子只想绑满浑身炸弹上去同归于尽,可几年下来却消散了不要命的那点冲动。当然他还是恨,恨得想要一根一根扯掉白兰的手指往他的嘴里填上足量火药,导火线从眼眶中抽出的话点燃的时候还能听到眼球里的水分蒸腾的声音,和着他痛苦的叫声一定美妙万分。然而在名单上已经成为死人的他也只不过在这里稍稍意淫,他的性命早就不是他的,由不得他一点点乱来。


狱寺记得确认十代目死亡的时候仿佛整个大陆崩塌消失,满世界的洪水来袭在瞬间淹没头顶,山本武的吻便是救赎的方舟陪他一同寻找最后的希望。几个月后他从脏兮兮的房间醒来之时满脑子嗡嗡作响的疼,救了他的好心人告诉他他是怎么老套地被潮水推上岸来。而他就着一身的疼痛想起了在船上被偷袭的事件最末。


 


洋上颠簸船体倾斜晃动,不算是尸横遍野倒也在视野各处无一遗漏地点缀着新鲜的单纯肉体。


 


那个明明只有十五岁的笨小孩蓝波被割破了喉咙像块抹布一样被扔进海中,残留的电气在下面鼓动血水兹兹作响悲哀地鸣唱;草坪头在最后几分钟还是担心着自己亲爱的妹妹是否安全无事,他战斗得太久太累连倒下的力气也没有就像一尊雕像立在那里,唯一令人惊讶的是他的意识消失之前微微勾起嘴角那么帅气地笑得像个悲哀的王子殿下,微启双唇只吐出一句“抱歉小花”;云雀在浴血之中忽而大笑,他挥动武器如修罗般舞蹈,从眼角流出血液滑到嘴角也不过一舔了事,就好像被下药中了剧毒的并不是他的身躯,而他仍能在这里面笑容继续战斗舞动直到并不存在的胜利;被白兰带走囚禁的六道骸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唯有立于高点的敌人调笑着说那个幻术师在白兰大人的面前也不过如此,那些话语竟像是一句叹息就可以吹灭谁的生命。


 


英文里说得好,body,身体是body,尸体也是body,区别在于你站在面前对他说你好的时候他是否能眨眨眼睛给你回复一个微笑或者一记老拳。


 


啊啊,多么可悲,多么哀伤。


彭格列怎么才会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而至于山本武,那个与他交往十年之久的男人的最后他竟没有看清。


 


他已然用信任托付了背后所以绝不回头,只记得自己的火焰越发微弱,身后的的蓝色光芒也逐渐黯淡。碎裂的左臂已经肿成畸形的模样,他失血过多连疼痛都快无法感知,眼前模糊的红色不是因为岚之火焰漫天燃烧,只是他浑身上下都仿佛圣痕流淌起悲哀的泪水。可以估计到身后也是一副多么惨淡的样子,他记得混乱中瞥见山本右腿中了三枪而左臂是五道刀伤,下巴的新创在原本的位置上补完了祈祷的十字,可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笨蛋的眼里依然会冒着怎样的光芒。


还不能放弃,哪怕即将踏上归途也还不能放弃。


 


他想象着那个人染着血色却奔涌出漫山遍野的勇气,宛如青空的笑容不小心和已经离去的容颜重叠。


他知道自己即将失去更多。


比起恐怖比起愤怒首先袭来的悲哀与痛苦浸湿了他的全部感官,是无法哭泣而泪水从体内侵蚀了四肢百骸。


狱寺隼人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是无能的自己。


 


大脑几乎停转的时刻突然就没了重心,他被谁一把抱住跌落汪洋。天空中不合时宜的太阳笑得炫目,在他的背被海水亲吻之前只听见一声枪响。无法辨别疼痛来自哪里,因为盐分顷刻浸润了伤口疼得令人窒息,他想从海底窥探天空但生理上的不适逼得他立马闭了眼睛,可分明海水与泪水一样微咸而区别不过是含盐多少。他的鼻腔进了水却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仅有的求生意识下达了闭气的命令。猜想之中理应撑不了多久,下一个瞬间却有温柔而熟悉的双唇覆盖上来送上了唯一一点点空气。


他惊讶地违反本能睁开了眼,一瞬间泪水四散在海水里徒增苦味,而面前那个干了幼稚而愚蠢事情的男人挡住了正上方的阳光,阴影中充满了血的色彩。他应当是快要失去意识却忽然笑起来,和很多年以前抽出一记好球之时一模一样不曾改变的好看。


他在水中张合着嘴,明明寂静无声却又震耳欲聋。


狱寺隼人听见无数遍充斥脑海的声音诉说着甜蜜苦涩的爱意。


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咒语般植入脑髓。


像是祈求般地拜托着。


「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想他咽下的是山本武的最后一口气,之后他就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逐渐沉入海峡。


死神面无表情抖开猩红色长袍,他叩开了不许说再见的晦暗大门。


血液流出触目惊醒的鲜红散成雾的形状坠入黑暗,连光明都要吸走的无止尽黑暗。


 


已经没有办法用泪水武装悲哀,也没有办法嘶吼着向上帝抱怨,快要连思考的能力也被剥夺殆尽。他伸出右手,然后是左手,继而奋力试着游离这趟悲哀的海葬。


一定是从先前的拥抱上获得了勇气与力量,他明明连颤抖的力气都快没有。


 


然后狱寺获救得如愿以偿。


听说他被潮汐推上岸的时候忽然下起了这个时节不应有的淅沥小雨。


 


最初的一个月里除了最开始的道谢他几乎没有开口说话,也从不询问他获救的地点到底隶属哪个区域。可以肯定他听到的是最熟悉的乡音,因此这一定还是三角钢琴的某个琴键。


屋边开着地域限定的温婉小花,随风摇曳出甜美的气息。他的恋人曾用难看的姿势蹲下采摘,然后捏着细小的梗兴冲冲地凑到他的面前说送给你,傻气的样子居然在一瞬间迷倒了阅人无数的左右手大人。


所以。


所以他在某一天留下了感谢的信笺不辞而别,远远地远远地逃离了充满哀愁的方向。


 


他在整个欧洲环游顺便收集情报。被怪人统治之后居然能更方便地通过各道关卡。他辗转各处,从电子屏上看到白兰弯着嘴角笑意连连,嚼着棉花糖宣布了彭格列的不复存在。


不消说黑手党的世界,连法律管辖的这一边也被染指。更多的地方沦为战场,妇孺老人在各种怪人满街的巡查中抖动着严重的恐惧。


毕竟是个年轻人,狱寺终究动过几次发作的念头,可空有头脑的人缺失了组织就已经弱成蝼蚁,单打独斗的条件下只剩独臂的人还能做出多大的成绩——坏死的左臂万幸之下没有截肢却也已经几乎形同虚设。


快别要求一个由绝望组成的人能怀抱多大的梦想,行尸走肉的任务是吃饭睡觉努力生存。他已经失去了左臂,不,他已经失去了他的全部,包括知觉包括情感。


这个笨小子当然想过他称之为殉党的自杀,但也就是想想罢了。他觉得那种带有一半以上殉情意味的行为只能给彭格列抹黑——啊呸他凭什么要给山本武那个大傻子殉情——即使这个曾经荣光无限的伟大名称已经踏进了历史打造的墓穴。而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即使死亡也唤不回任何东西。


 


是的任何。


 


那些人的存活几乎只在他的脑袋里。


但是他们又确实还在他的脑袋里存活着。


哪怕不甘、哪怕苦闷,他只能、他必须卸下复仇的火在这个已经由白兰统治的悲惨世界里苟延残喘。


 


他只是还想让他们活下去。


 


他始终觉得没能救下十代目全然是自己的无能。


他是彭格列最大的罪人,他罪孽深重,他必须顶着存活的痛苦每日回忆起沢田纲吉的音容笑貌。


 


而对于山本武他并无罪恶感。


那种东西不需要。


 


他们有既定的属性,相互归属的格式。


戒指,耳钉。


他熟悉他下巴的伤、身体的轮廓、耳边的气味。


他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全部都必须被铭刻在身上一分一秒也不会忘记。


他的身体里还有一口来自那个人的空气存在。


他必须成为那个人存活过的证据,像个机器一样更多更多更多地记得一个生于平成年间长成棒球少年而最终作为黑手党的一份子结束一生的东方武士。


他不需要什么罪恶感。


 


他是山本武的遗物。


 


 


最终的落脚点在德国南部的小城,矮小的尖顶房意外地让人安心。曾经山本用宠溺的口吻取笑他与其说是意大利人不如更像是一板一眼的德国人,结果是被他肘击着放倒在床上。扯着领带的意大利人调笑着说那就让你领略一下我到底是哪一国,而交换体温的时刻却又说起其实德国也不错。


哈哈本来狱寺就是个坐不住的人,不如我们有空环游世界。


他的吻缓慢地落在各处惹人焦急,狱寺只能扯着他的头发语气中带上微微的愠怒。


喂喂喂我们哪有那个美国时间。


 


——那就到处都置办一些房子吧。想去的时候随时可以去。


不知何时变得大手笔起来的青年男子拉起恋人的手背轻轻舔吻,说出的话不经大脑让人生气。但这一次该生气的人却只不痛不痒敲了他一个栗子,随后如同奖励般互相摩挲起舌尖的柔软。


 


 


尽管直到最后也只来得及在这里购入了小小一间房。


狱寺没有钥匙所以只能破窗而入,而那其实是丢三落四的惯犯傻瓜山本的常用伎俩。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一个礼拜中他爬了六次窗——其中有一天一不小心就早晚两次让人看了笑话。灰色脑袋气得发抖,你小子不会叫我来开门啊,对面就哈哈笑笑说可我觉得从窗户跳下来很帅诶。


 


狱寺你不觉得我像天使一样降临么?


 


之后的结果当然是被揍得惨叫连连,邻居都曾好奇过这两个说着东方语言的人到底在做些什么那些声音微妙的惨叫是否是暴力应当诉诸警察。而顶着营业笑容的狱寺一口流利的西日耳曼语打消了他们的所有疑惑。


他说我们只是寻常的游戏打闹,回身的时候笑得意味深长。


 


重见他的邻居们毫不遮掩讶然的情绪甚至掩嘴惊呼。可是你也不能保证当你看到一个原本几乎算得上容姿艳丽的高傲青年突然之间在下巴点缀了苍老的胡须对你笑意悲怆的时刻你可以忍住伸手抚摸的一阵疼痛。他们热切地询问着亲爱的先生您怎么了您是否需要帮助,哪位总是和你一同的青年——哦我冒昧地想他应该是您的恋人——又还好么?


 


这里平静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影响,那些在外纷扰的灭世之灾还仍未将战火燃及此地。


狱寺就只说发生了些事情。


我的家里,发生了些事情。


 


他在微笑中抚摸自己几无知觉的左臂,无法说出更多的一句话。


该怎么告诉别人自己的半身已经埋葬在墨西拿海峡浅浅一点一公里之下。


那简直触手可及天人永隔。


 


其后的几年他在此定居。已经死掉的人就无所谓姓名,何况购置房屋的时候就没用真名。他像个日本人那样在屋前挂了木质的牌子写上沢田纲吉想到的假姓波森,与并盛同音的汉字在木头的纹路上稍微染开一点毛边,于是就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四岁暖意融融的美好时光。山本武曾经粘过来夸奖他的字秀丽好看,而他瞪了那呆脸几秒伸手在那上面作了棒球笨蛋的四字涂鸦。


好多次别人问他波森先生您看起来并不似亚洲人呐,他就说没办法他全家人都是日本人所以他也只能是。


其实他也回过几次巴勒莫找寻是否还有活着的主要干部——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一点也不想重提复兴。而他只成功找到还活着的亲生姐姐对着他亲切地说您好先生需要买些上好的面包么。失去了记忆大概是很好的结局,就这么作为普通人继续一生平安健康。捡到她的男人黑发黑瞳留着略长的鬓角,外表和那个顶级杀手微微相似内里看起来倒是个老实的好人,容易害羞的木讷样子大概连牵手都还不怎么敢。


哦混蛋你一定要好好地对待我的姐姐让她快乐让她幸福。


 


碧洋琪看到面前猛然哭起来的青年男子不知所措,她伸手摸摸他的脸以表安慰。而他则吻了吻他的手背说抱歉失态了。


他说请你保重,夫人。


 


 


 


 


凭借狱寺隼人的天才头脑要在这个小城镇中混口饭吃并不困难,高级一点也许也能成为那所仅有的大学中风采翩翩的理科讲师。而他却只在某一天迈进了幼托班,耐住自己容易生气的习惯样子诚恳请求获得了新的工作。


 


他的工作做得很好。


因为是并不陌生的事情。


 


以前那个叫山本武的家伙智商低得惊人,再浓厚的语言环境也被他转换成杂音从未入脑。只能在自制的小本子上写上各种符号将他按在桌前逼着句句认读。为了逃避他总是娇嗔着诶狱寺好凶哦人家真的不会嘛随后被迫以头抢桌,耍赖到最后其实只是为了换来一个涩味十足不情不愿的亲吻,随后便干劲十足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起来。


 


当初回到意大利之后的有段时间狱寺不易入睡,整晚整晚在阳台抽着烟愁容满面。山本终于看不下去了于是他被一套“如果睡不着就来听故事吧”的“我妈妈说”理论拖进暖暖的棉被里听他抑扬顿挫。其实那个声音无比难听,分明是磁性十足的好嗓子却张弛无度着把好端端的童话故事读成了三题落语,所以收听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打了个哈欠。他想说闭嘴你个笨蛋吵死了居然就感到了困倦沉沉睡去。梦里可以闻到几乎淡而无味的香气,阳光照在身上像是人的体温。


 


其实黑手党有的时候也还是空闲到发慌,前棒球小子居然会把手套扔在一边摸上了钢琴。粗糙的手指寻寻觅觅刚刚找到一个Do,抖抖霍霍连起毫不顺畅的音符。钢琴艰难地唱出来Do Do So So La La So ,倚墙而立的狱寺笑得快要趴在地上一身灰尘。再大条的神经也终究会害臊,山本百年难见的脸红展露在此无奈地说着好啦好啦别笑啦,而那边的钢琴大师擦擦笑出的眼泪跨了几个步子过来按上了他的右手。


放松放松,来让大爷我教教你更高级的莫扎特十二段变奏曲。


 


 


所以这些都并不是陌生的事情。


 


 


于是他以一个异邦人的身份在黑板上书写着三十个字母发音纯正,柔软的小嘴唇们张成圆形再逐渐变化;


他翻开图书为小孩子讲解故事的声音惹人入迷,有小鬼趴在他的腿上深深睡着,呼吸逐渐变淡让他也忍不住揉一揉奶金色的额发;


失去了左手的辅助依旧能用单手弹着一闪一闪亮晶晶琴音悦耳,小孩子们就扯住他的胳膊想看看上面施了怎样的魔法。


 


被风太的外星通讯说中一语成真,他竟然比任何一个从业者都耐心而体贴。


 


他自嘲是习惯了没智商的家伙而小鬼头们个个都聪明伶俐。


其实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一个温柔的身影令人高兴地想哭。


没有消失,他没有消失。


他还在身边同他耳鬓厮磨,潜移默化地转换成他说话的方式与微笑的角度。


 


 


 


 


 


 


 


也还被人追求过。


是班里一个小女孩儿的单身母亲。那个亚裔脸庞看了叫人舒服,成熟优雅上浇上一层蜜色的羞赧,笑起来的样子竟然散出雨后空气的清新湿润。


她开口说虽然我是一个寡妇,马上被狱寺堵上一句相似的话语。


 


请别这么说,我也不过是一个鳏夫。


 


他不带情感的笑脸盈盈已然写满了拒绝。


 


谢谢您。


您一定可以遇见一位疼爱您与您女儿的优秀男性。


 


您笑起来和他很像。


我是说我的恋人。


所以您看,我想我不可能忘了他。


 


再没有谁能在我面前笑得像海蓝色的雨。


 


 


 


 


潮涨潮汐春去秋来,他数数自己大概已经三十岁了。他想他本来并不是这样的性格,什么时候却变成了不论工作还是休息都充满了懒洋洋的味道。彭格列指环与CAI都藏在可以隔绝检测的匣子里深藏箱底暗无天日,许多回忆都快糊成一团水彩的时候居然逐渐记起了并盛的校歌。其实他还是记录着很多的东西,所有相关白兰相关杰索相关那些阴谋论的情报都在泛黄的纸页上事无巨细,那些可以卖出高价的一字一句里甚至还有恶毒的复仇计划在歌唱彭格列万岁万岁万万岁。那都是些可以毫不犹豫付诸实践的真切计划,只是台本之中缺少主演就无法拉开厚重的幕布。


如果还在,那些人都还在。


无非就是自欺欺人。


他觉得很累。


 


他记得在十代目的生日那天买来蛋糕庆祝。他摆起三幅餐具,一人唱着生日快乐歌。窗外流云匆匆,如同岁月静好国泰民安。已经懒得去思考为什么到现在这里还没有被白兰纳入征服的范围,他只是嚼一口基座的海绵蛋糕,口感绵软甜腻。


 


没头没脑心血来潮地——对不起十代目我太没用了应当去切腹谢罪——他忽然想念起那个会一脸无害舔走他脸上奶油的山本武了。


 


 


 


【Y side】


 


山本武喀拉一下拉开了门,对面的邻居正好出来。他选择露出标志性的迷人笑容,而真相只是在掩饰依旧蹩脚的德语。是的他到现在连意大利语都还说得磕磕绊绊,突然让他用德语生活几乎是要人老命。


于是他看一眼大门上张牙舞爪的波森二字怀念起有人陪自己用日语扯皮聊天的日子。


 


他觉得自己不是什么会表达悲伤的人,那些闪烁的眼泪啊痛苦的脸庞啊抿紧的嘴唇什么的都不适合他这张“生得一点紧张感也没有”的脸。还记得交往了几年之后狱寺变得少许会撒娇了起来,虽然还是伴随着暴力与恐吓但终究让人觉得可爱到宇宙无敌。他学会了蹲在山本边上扯他的脸就像扯着一张柔软的面饼,等到山本赶紧求饶说痛痛痛的时候才放开来捂着肚子穷笑。他笑得鼻子通红口齿不清也还执意要表达出果然你这张不会紧张的脸看起来好好笑,被扯到脸皮发红的家伙却一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兀自揉着腮帮子裂开了嘴角。


他想撒娇或许是因为依赖。


他很高兴很高兴。


所以他相信自己生了一张毫无紧张感的脸,这张脸只适合带着宠溺笑出灿烂的色彩。


 


而悲伤不是纯净无杂质的水,两个氢一个氧一旦沸腾就慢慢散在空气里消失得看不到踪迹。悲伤与哀愁、憎恨与愤怒、后悔与苦闷,这些暗搓搓的颜色都是被蒸腾的时光所留下的杂质难以磨灭。无法表达无法传递,就只能闷在心里发酵出虫子来。


毒虫相互撕咬终成蛊,它吃掉了肠子吃掉了胃、吃掉了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肾,血液里都流淌的都是浑浊的排泄物浓稠肮脏。侵入骨髓化入脑海,夜夜成梦魇。


 


笑容怯懦却果断的温和少年有着浅褐色的蓬松头发,他明亮的眼睛总能给人无尽希望,他始终用害怕的表情坚定不移地微笑微笑直到不再醒来。立在后面的白发少年对着自己的妹妹笑得殷勤老实,那些宠爱与快乐溢于言表萌上不可言说的淡色哀愁。还在互相打闹幼儿吵吵嚷嚷叽叽喳喳,戴帽子的小鬼掏出绿色的强制杀气四溢,碰地一声就把噪音消灭,吓停了吵嚷的爆炸头小牛顿了几秒突然哭着说要忍耐,雷电四溢却突然之间消失不见。远处传来诡异的笑声和着金属碰撞,委员长大人与叛逃黑手党上演的立志互杀还在不停上演,那个眼珠乌黑深邃难懂的校园暴力头子投过来一瞥说你们不准群聚又马上被三叉戟撩去几缕发丝,クフフ的笑声说着别分心呀小麻雀。


山本想他们明明都消失了我哪里还能群聚,就感到后脑一被很敲一下。回过头来是熟悉的精英少年拿着课本气势汹汹。他说山本你他妈又逃课十代目不需要你这样不求上进的肩胛骨快给我切腹谢罪我来当你的介错不要太感谢我。每周重复数十遍的话语听起来流水般顺滑如同歌唱,于是山本陶醉在熟悉的声音里在梦中撕裂出摧枯拉朽的嚎啕大哭。


 


他从梦中醒来之时气喘吁吁,凌晨三点的时间尴尬至极。于是他起床倒了杯冰凉的水来刺激自认为强健的胃。他拉开灯亲吻了桌上的指环,犹豫着该说早安还是晚安,几秒之后突然笑得开怀,拧着眉头开心地说隼人今天我也还爱你。


 


 


他无法不去认为狱寺的死其实是自己造成的。


自以为是强烈地认为不可放弃,而事实却是一再挫伤的战斗力快降落负值。哪怕再强大的集中力也抵不过血液奔流带走意识,又怎能不去在意身后的爱人近乎失去左臂快要站都站不稳。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已经变不成一个有条理的列表文件,粘腻的血味冒着腥臭腐蚀着感官与思维。


他想再多拼斗一会儿。


他想再多努力一会儿。


他是这么想的,却抵不过感到自己命不久矣之时下意识回身搂过了谁飞身跳下船只。墨西拿海峡不算很宽,他天真地觉得救下的人也许还有逃离的希望。


而后事与愿违的枪响击中了眼前人的头颅迸出黑红的液体瞬间染了满天满地的血色哀伤。


跌入水中的巨大声响是颅脑中不断回旋的山体崩塌。


盐水触到皮肤的一刻他吼出了无声的哭叫徘徊天际。


 


他看到眼前的恋人是否被水体扭曲而显得面带微笑,那稀世罕见漂亮绝顶的微笑。


那是——


那是——


那是希望自己继续存活的狠毒咒语。


 


所以他明知道自己其实快死了。


所以他明知道已经没有多少希望。


但他吻了吻消失了生气的爱人将他海葬。


然后他决意生存。


 


后来的故事是在略远一些的地方他被路过的船只捞救,重获新生的时刻他流下了他心中此生最后一次眼泪。


 


 


 


邻居都说隔壁的波森先生是个非常有趣又难懂的人。虽然语言时而不通却总是热情待人,做的东方米卷也非常好吃——哦,那就是著名的日本寿司来着,这样的好人却总是一个人在屋里唱着谁也不懂的日语歌谣,里面似乎包含着他的姓氏。他们问他你是不是想念着自己的家乡,那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而他就笑笑说我的恋人是欧洲人,我想留在这里陪他。


 


哦,所以您才总是备有两套用具呀。啊,您的恋人是以前总和您一起的那位帅气的男性么?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山本就喝一口茶在逆光中眼神复杂。


他说他不会回来了。


他用指腹摩挲着桌上的光亮如新的指环。


 


——但是他一直在这里。


 


 


 


 


被搭救之后身上的伤恢复起来用了大概半年,此后他就在意大利周遭游走——他偷偷跑进某个森林挖找埋藏着彭格列指环的黒匣却意外地获得一枚混杂其中普通戒指,那是原主人为狱寺隼人的无双至宝——意大利之外却总止步不前,语言不通的难关让他只能拘于一隅,他倒也曾回过日本为父亲上坟,曾经的店铺已经改头换面成新式的汉堡小屋,里面传来炸鸡的香气却唤不醒任何食欲。


后来他在并盛中学门口站立良久,晚风猎猎将他的头发吹成杂乱的荣草,余辉之下泛红的影子在地上拖拽着走过岁月的纹路。静校的歌声唱起来把还藏在里面的青葱少年驱赶而出,他们毫无意义地追逐奔跑欢声笑语。山本武好像听到十多年前的某一天恼羞成怒的狱寺用雨伞抽在自己后背的声音,刚刚被吻过的嘴唇瘪成恶狠狠的形状,眼角却逼出了下意识的眼泪。


但是谁也不在,谁也不再。


他的黑手党游戏结束在气势恢宏的死亡之中,车裂一样撕毁了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骨与肌肉。


他离开故乡之时已经消失了留恋。


 


 


 


跑到最终德国其实不是什么良好的选择,可是再多的思考也找不到更为合适的地点。


好歹。


退一万步来说。


好歹这里也是他们曾经生活过六十万四千八百多秒的一个家。


他想要回到一个温暖的家。


 


爬窗进入的方式太过显眼差点引来警察,幸好附近有位常住多年的太太惊呼着阻止了报警的人。


好久不见,先生您还是要爬窗进去么?她眯起眼睛开着玩笑,您不是常常被那一位责备着不许再犯么。


她的语气里充满祝福与羡慕,甚至是宠爱着两个有点傻气的年轻人。


山本就挠着鼻尖苦笑着是啊这个习惯不改不行。


他叹口气对那位太太笑得难看。


已经没有人会来为我开门了呐。


 


也许应当后悔。


他应当告诉狱寺,其实他只是喜欢从窗口爬进来时看到那张精致脸庞上翠色的眸子里流转出难以抑制转瞬即逝的欣喜。


 


你的所有表情我都知道。


 


比如说他教导自己学习的时候不耐烦又想要嘲笑的高傲,比如说自己击打出全垒打的时候那些不甘心的欢喜,比如说粘着阿纲却被自己拽走之后带着害羞的恼怒,比如说他听自己讲着无聊的故事乏困入眠的睡颜,比如说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游走闭上眼睛怡然自得的享受,还比如说历经最悲哀的事件之后沉溺在亲吻中绝望而安稳的乖巧。


不论多么短暂的一瞬间,你的表情终究被我捕捉收藏。


 


 


只有这么相信着才有勇气生存。


能数清他的眼眸中有几颗闪亮的星辰,能道明唇齿间掉落了如何高低的音符。


睫毛纤长鼻梁高挺,下颚的弧线划出引人入胜的明暗交界。


声音有时低沉,更多是高亢,哭腔总是沙哑着隐藏忍耐。


他用天生钢琴家的手指指着自己或者抛出炸弹,执笔的时候会有小小的习惯动作,有时也会拽着自己的后背扯出柔软布料深深的阴影褶皱。


他相信那个人的所有都还活在他的脑中,体内。


必须这么相信。


 


那个土生土长在意大利的混血黑手党是怎样在青春芳华同自己同新的家人相遇在遥远的东方岛国,他怎样生活得意气风发直到生命的最后也像是孤高的鹰隼不曾放弃。


 


他是一个用来记忆收藏的容器,装载所有亡去与否。


他想不过是狱寺隼人的骨灰龛。


 


 


 


 


该选择怎样的职业令人苦恼许久,山本没有恋人的良好头脑可以成为选择的一方,原本空有一身肌肉还可以卖弄力气,只可惜一身伤病磨得他只剩下还算可看的虚空架子。最后他在某家餐馆打工送起外卖,算是一半的重操旧业只不过这回不是免费劳工。以前替家里送外卖的时候总会遇上在阿纲家门外蹲点的狱寺,他顺着一波三折的哦字挑明了那些碰巧与恰好原来都是早有预谋,而那边就气得直要踢翻他的外送箱。最后他们在天光大亮之中闹着来呀来呀你来追我呀一路吵吵嚷嚷,突然就变成了送外卖的山本武及其小跟班的形象。町上不知情的人说哎呀山本君和狱寺君的关系可真好,这才发现中计了的少年憋出了一脸绛红浑身的力气都要蓄势待发。


最后山本勾过他的脖子送上一个湿润清新的亲吻当是降温,可降温之后对面却烧得更加厉害,还在纯情中徘徊往复的伪意大利人没能当场爆发,他只是瞪出一眼卧槽这里是大街上你这个难以置信的色狼一下子跑出好远好远。多年之后他们在巴勒莫的商业大街上交换亲吻旁若无人,唯一不变的是那张白皙的脸庞永难消退的微醺。


 


有些回忆明明遥远又边缘模糊,但谁也不能阻挡它们盘踞在心灵上空投下深深眷恋。


 


——听说了么,那个送外卖的波森先生今天又在自言自语。


——哦,说起来上回他也边走边说什么隼人你看今天的天气真好。


——所以说,那个隼人到底是谁呀。


 


 


 


他抽空回了一趟巴勒莫,彭格列本宅明明几成废墟也还有一些密鲁费奥雷的人徘徊附近。反正他是名单上的死人,反倒更显得大摇大摆。不小心熟悉起来的街道改变不大,而他看到面包铺的女主人下意识地倒抽一口气,可那双纯良的眼睛看不到多少熟悉的光彩。


 


靠近,搭话,随后交谈。


 


他说我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他已经死了。对不起。


他的眼中带有苦涩的平静,牵起她的手对她说对不起。


失去记忆的女人不解地看着面前不知所措的高个青年,她无法听到他胸中反复的话语。


 


——你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弟弟,他已经死了。


 


对不起。


他只是反反复复,他不知对谁诉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而最终她微笑起来,同那个总爱板着面孔的青年有些微妙的相似。


她说先生请您不要悲伤。


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


这个世界由很多很多很多的分支组成,每一秒的后续都会发展成不同的姿态。


所以请您这样相信,也许在另一个我们不曾知晓的世界,您那位很重要的人依然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所以请不要悲伤,我想那一位也一定不愿见您悲伤的。


 


她牵着他的双手像个快乐的天使,这个城市中略带硝烟而她居然充满光明。山本带着谢意忘了一眼屋角那个忠厚老实的男人,然后伸手吻了吻碧洋琪的手背。


谢谢。


他说请您保重,夫人。


 


 


 


 


他总归还算是个没什么神经的人,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餐馆外送逐渐晋升随后拥有了自己的一家店面,他坐在临窗的位置朝过路行人挥手微笑,大概四五点的时候一拍脑袋喊了句哎呀差点忘了就向店员们道别离开。


蛋糕上扎着色彩明亮的缎带,提在手上沉甸甸令人心情愉快,数字的蜡烛写着30叹起时光如梭。


邻居对他说您今天心情真好,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么。


他在万里无云里笑出雨后清新的味道。


今天是我好友的生日。


我要同我的爱人一同为他庆生。


 


 


随后他一摸口袋发现自己又没带钥匙,便望了望不高的窗户想起了那些劈头盖脸的怒骂声声。他只能挠着脑袋愣愣地发笑。


 


每一天每一天,不能克制地想念你。


 


 


 


 


 


 


 


【Now】


 


恶党归尘。


善者获生。


阿尔科巴雷诺的婴孩蹦出来宣告复活的意义。


前面的故事在错乱的时空中描绘出别样繁复的长长曲线。


而他们在此宣告因为改变而燃起新的火焰。


 


抽离的墨色线索一路扯开线头剥离分解了曾经发生的死亡。


 


少年们穿越时空在此爆发喊叫欢欣鼓舞。


洛伦兹效应的最开始若是鹰隼试翼乳虎啸谷,那么结局的不可估量谁能知晓。


 


 


 


【Miracle】


 


毫无预兆。


或者说预兆在不可知的另一个世界埋藏许久。


 


忽然之间他们就听到了混杂着全新记忆奔涌而来夺眶而出的嘈杂。


左臂恢复知觉之时沉重得像是空虚,指环消失的一刻他简直就要从半空跌落。


 


时空的重叠。


过往的销毁转变。


天地初生之后板块运动沧海桑田。


 


嘎啦一下。


是窗子被打开了。


 


 


 


他们在遥遥相望之前就迫不及待地听到了奇迹降临的声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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